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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盏花灯照亮一方乡土
——记江苏句容灯彩乡村工匠名师陈柏华的守艺之路
从五分钱工分到千万级基地:一个农民手艺人的四十年
2026年8月,江南水稻抽穗时节,江苏省镇江市句容市边城镇的田野里,稻浪翻滚,草木葱茏。陈柏华的灯彩基地就嵌在村子边上——院墙外是成片的农田,院墙内摞着竹篾、铁丝和半成品的花灯骨架。今年七十虚岁的陈柏华,是土生土长的农民,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灯彩(秦淮灯彩)的代表性传承人。他的故事,要从1970年说起。
那时的他十九岁,刚刚高中毕业。农村自建新房还兴上梁张灯的习俗,母亲会剪窗花,他自己喜欢画画,便试着扎了人生第一盏灯笼。“生产队一天工分折算下来就五分钱,”陈柏华回忆道,“我算了一笔账:一盏花灯成本五毛,能卖一块五。”这笔账,算出了一个农民手艺人四十余年的坚守。
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灯彩(秦淮灯彩)代表性传承人 陈柏华
从周边农民的建房订单起步,到供销社代销,再到只身前往镇江、南京拜师学艺——那个年代没有什么“非遗”的概念,做花灯就是图个实在的营生。起初就在自家院子里搭棚子干,条件简陋得很,但做出的灯质量扎实,竟然拿到了包头二机厂两火车皮花灯的大订单。
此后四十余年,基地工厂搬迁过四次,最终将闲置的东山小学购置下来作为固定场所加工厂。购房投入150万元,后续扩建改造累计近千万元。陈柏华给自己立了一条从未破过的规矩:自有资金只出三分之一,绝不贷款。“见过太多同行拿了钱就盲目铺摊子,最后背一身债,忙了一辈子,末了不能把窟窿留给家里人。”这份审慎,是一个农民手艺人最朴素的生存智慧。
花灯工坊里的“共富车间”:联农带农的乡土实践
车间旺季时,基地能吸纳五六十名本地村民就业,计时计件灵活结算。“村里人不外出就能有活干、有钱挣。”陈柏华说这话时,语气里透着一股踏实。
这正是乡村工匠最可贵的价值所在——把产业链条留在村里,把就业机会留给乡亲。陈柏华的女儿陈梦媛如今已是镇江市级秦淮灯彩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全村的民俗墙绘皆出自她手。这门手艺给村庄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:省最美田园乡村、全国文明村、省五星级党支部,一块块牌子先后挂到了村口。花灯不仅装饰了节日的喜庆氛围,更成为村庄的一张文化名片。
陈柏华女儿的墙绘作品
现在,基地的功能早已超出了一间手工作坊的范畴。这里是教育部和江苏省政府共建的研学实践平台,与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深度合作,面向全国开放。贵州、江西等地的大学生们慕名而来,有的研学期满后干脆留下来包地搞种养殖,把论文写在大地上。
陈柏华的“学生”很杂——车间里计件干活的村民、特殊教育学校的残障孩子、高墙内的服刑人员,这些人本就不是冲着当花灯匠来的。可他教手艺有一条原则:从不要求谁都入行。“接触过传统手艺的人,能懂得认真做一件事是什么滋味。”这句话背后,是一位手艺人对工匠精神的朴素理解——他传的不只是扎灯的手艺,更是一种人生态度——认真做好每件事。
“万物皆可灯”:传统手艺的时代表达
陈柏华的创作理念概括起来只有五个字:“万物皆可灯”。花灯可以是节庆装饰,也可承载更丰富的时代内涵。农林职业技术学院的校训“一棵小草,一粒种子”,被他做进了灯组;国家眉山黑猪种猪基因库的科学成就,转化为灯彩语言;全国脱贫攻坚楷模、本地劳模赵亚夫的事迹,也借着一盏盏花灯在乡间传颂。清官廉吏、孝悌忠信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故事,同样以花灯为载体。
他坚守的是江南灯彩雅致的审美路数,对那些照搬西方阴沉色调的做法不以为然,也对当前各地灯会大量复制自贡模式、丢掉本土特色的风气直言不讳。“每个地方有自己的文化根脉,照抄别人的东西,是没有灵魂的。”
陈柏华个人设计作品 《川剧变脸》
这份坚持得到了认可。他的作品曾获上海世博会金奖,登上央视中秋晚会背景屏,远赴加拿大温哥华参加中加建交纪念灯会,多次前往港澳台开展文化交流。江苏大学、东南大学、苏州大学的硕博论文纷纷将他的灯彩作为研究对象。清华美院的老师曾劝他不必进艺术学院深造,理由是:“乡土里长出来的东西,一进学院反而容易失了那股拙朴的劲儿。”
陈柏华为调研老师展示作品经历
手艺人的情怀:比花灯更亮的是人心
做灯之外,陈柏华花了大量精力投身公益。他去特殊教育学校教孩子们做花灯,有个智障孩子做好后说要拿回去送给爸爸——这个场景,他记了很多年。他也到本地监狱开设手工课,用一盏盏花灯为高墙之内的人点亮心光。三十年来,他资助过二十多名贫困学生完成学业。
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几十年间积攒下来的"家底":八九十年代的花灯手绘稿、老灯具、老式相机和手机、连续四十多年的手写家庭收支账本、早期的工商税务登记凭证……一间屋子几乎塞成了一座民间手艺发展的个人档案馆。这些看似寻常的老物件,记录的却是一段活着的民间工艺史。
陈柏华的个人收藏
结语:让扎根泥土的手艺踏踏实实地传下去
一趟调研走下来,我们发现,乡村工匠是乡村振兴中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。像陈柏华这样的乡土手艺人,凭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,带动村民就近就业,吸引年轻人回乡创业,为村庄打造出一张张亮眼的文化名片。他们是传统文化的守护者,也是乡村发展的推动者。
但问题同样摆在眼前:乡土非遗群体面临的保障缺口如何填补?市场秩序如何规范?文创转化路径如何实现?如何保护好民间手艺原生的创作生态,避免同质化竞争对本土特色的侵蚀?
这些问题的答案,需要社会各界共同寻找。而陈柏华和他的灯彩基地已经提供了一个可供参照的样本——不贪大求洋,不盲目扩张,扎根本土,服务乡邻,让一门老手艺在泥土里扎下深根,开出新花。
调研结束时,江南的风依然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过基地的院墙。墙内的花灯正一盏盏成型,墙外的稻田正一片片泛黄。手艺与土地,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。(作者:云凤 内蒙古大学本科生,指导教师:马小林 集宁师范学院讲师)
